双重时间——亚洲时间
许江
时间是历史的刻度，也是生命的刻度。中国传统称纪时纪年之法为“历法”。以时间的刻度为基本的法度，足见“时”对于传统中国的天文地理人事的重要性。中国人对造“历”至为重视，可以说：一部关于造历的历史，就是一部民族的文明史。
中国的古人仰观天象，太阳的出没、昼夜交替为“日”；月相变化、月轮盈亏为“月”；禾谷成熟的物候、寒?夏往的周期为“年”。中国古代的历法是阴阳合历，很早就知道并重视“置闰”。《左传·文公六年》说：“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古人不仅把一年分为春秋冬夏四时，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还逐步认识到季节更替和气候变化的规律，把周岁365又1/4日平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以反映四季、气温、降雨、物候等方面的变化。二十四个节气系统体现了农事季节的经验总结，是我国传统历法特有的重要组成部分。二十四节气由太阳的不同的视位而定，因而与天文天象相通，逐渐发展为“天人合一”思想之中的一个重要体系。以天为镜为象，朗照地上万物变迁，中国历法就成为了集天文、历法、人事为一体的、“大到成为上古帝王之头等大事，甚至是惟一要事的地步”（江晓原，《天鉴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的根源之学。
中国历的另一特点在于以干支纪日、纪月与纪年。十天干，十二地支，组合成六十甲子，这是十分具有中国特性的数位系统，这个系统牵联著中国传统的自然观和生命观。以十二时辰的十二进位配地，以百刻的十进位制配天，使人类生活于天地交谐的时间场中。甲子之历，正是以干支之数?树立天地合一的思想，??刻人的生命刻度。
今天，不仅我国，亚洲各国几乎都同时地使用两种历法，两种关于时间和人事的刻度。一种是各国都通用的西元纪年，实际上这是基督纪年，以基督耶稣的诞生之日为始端。基督纪年由恺撒规定的居鲁士历发展出?，几经改动，在1582年由教皇格里高利八世完全固定下?。1912年正式传入中国，与中国本土历法并行。另一种历法则是各国、各民族或各种宗教的传统历法。在日本是天皇纪年，天皇纪年有两个含义，其一是皇道纪年，今年为皇纪2663年。其二是年号纪年，今年为平城15年。对于星期的表述，日本按五行系统称之，曰火日、水日等。佛历目前仍为泰国、缅甸等东南亚国家所用，自释迦证法起，至今2543年。伊斯兰则以太阳历为纪元，以先知穆罕默德由麦加出走为肇端。在伊朗，现用的教历分为太阳历和改良过的太阳历。西元2003年7月4日，当赴德黑兰考察小组登上这座高原之城的时候，正是当地教历太阳历的1382年4月13日和改良太阳历的1424年5月3日。
两种历法同时使用，并行不悖，形成一道常常被人们忽略却又发人思索的亚洲文化现象。这一文化现象指向亚洲每个民族国家的日常生活和时间记忆的深处，带出某种传统与现代、区域与全球的思维定势。西历与各国的社会生活密切相关，它支配著人们的日常生活，尤其是都市化的日常生活。它像一只只标准的笼子，将各种社会生活规范地捆装在一起：生日、入学、上班、放假、婚嫁、签约、展览、比赛、徒刑、战争等等。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这个历法分不开，全球化的经济和政治与这个历法分不开，这个历法正成为全球共时性的最基本和生动的徵候。
传统历法在各个国家的遭遇并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它在现实生活中的意义正在渐渐地衰微和削弱。中国历的重要特徵在于将节令化入其中，道出日子，就已道出这节气的天象地气，风冷水暖。这是农耕社会的特徵，所以中国历在中国又被称为农历。在今天，在我们如此习惯和依赖西历的今天，节令的意义正在淡去，农历之中所包含的人天相谐的思想随之发生著迁徒，节令渐渐转变为节庆。中国历的干支之数越?越让人们陌生，渐成书画家和诗词家在画角文末点缀风雅的简便方式。整个农历越?越失去日常现实的意义，越?越从人们的现实生活中抽离出?，而成为传统记忆中渐渐远去的模糊框架，成为习惯中的吉庆佳节的载体。
实质上，亚洲各国的传统历与西历并用的时间框架是当代亚洲各国的一种精神框架，它描?著全球境域与本土资源交错互动的亚洲共相，承载著迁变中的亚洲社会的基本定势，揭示著亚洲各国传统面临挑战和沦失的危机，以及以转换和迁徙作为化解和创生方法的不同国家的精神特点。“双重时间”也刻写出了那种看不见的文化“入侵”对传统文化消蚀的实况，使我们在基本的共时的架构中，反思传统时间中所包蕴的内涵，不断地自省亚洲当代文化自我表述和自我阐释的精神诉求。所以我们说：“双重时间”的共相，是文化上的亚洲因素之一。
“双重时间”是文化精神上的亚洲时间。
2003.9.30即癸未年九月初五
於西湖南山
节选自《大地之缘与天时之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