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西方的透视
张颂仁
现代化和其精神支柱的现代主义以及其後各派新学说都已成为当今不能回避的现实。西方现代主义的困境也随现代化和产业交流被出口到世界各地，正如西欧的思想史已成为全球的标准尺度。因此亚洲的解药在於积存文化底气，保留非西方的透视。从宏观的形势落实到具体的现?，反思西方的主流论述必须从平民生活里感受到本地生活的历史气息作为起点；那是呈现在起居习惯，思维尺度之中的时空观念。重新认识各文化生活中的时空感受也就是认识当地文化的历史观；以及这种根深柢固的史观，相对於现代主义隐喻的西方史观，互相调节共处的实?。重新发现亚洲也是要发现新的历史渊源，认可双线的经典；在希腊罗马的现代影子下平视中原，重审恒河流域，认识伊斯兰和古波斯。另找历史脉络最终是为了要整理出双线的经典，重审论述现代世界的发言准则与寻求新契机。
历史的视野反映在日用的历法上。在国际交流中，耶稣教的欧历已是被认可的公历，可是在平民生活中，由日本到地中海边沿的古国都在生活中奉行另类历法。不同的历法反映了时空和历史有其他的天枢地轴，对宇宙有多样的理解和另类的创生资源。中国除了轮回的干支纪年尚有直线的朝代纪年；亚洲最现代化的日本在民间还奉行天皇纪年；伊斯兰国和佛国当然都是教历和俗历并行。传统历法与西欧历法并存反映了保守传统和现代西化两股力量的互动和互相制衡。亚洲的丰富多样在於多种历史资源同时被使用。
现代社会以耶稣教历制定纪元还有语义上的渊源：「现代」这个拉丁字modernus 最早在西元五世纪出现就被用以标志当时罗马帝国被转化为基督教的新时代，以别於之前的罗马多神教时代。因此「现代」在「反历史」的立场而言，也暗示了耶稣教世界观颠覆其他文化的时代标志。所以，在亚洲，传统与现代的互动乃是文化多重融合和价值观角力的表现。
西方现代主义的冒险精神依靠未?的憧想，终极的依?在於基督教式的未?历史终点，对时空的姿态是全速向前，抛离过去。中国传统正好相反；中文称未?为「以後」，过去为「以前」，语言中的视野据点很清楚，就是「以前」的在於眼前历历可见，「以後」的在背後是眼看不到的。传统中国人於是尊重历史，因为知道那是真实经验；眼看不见的「以後」必以经验推论，对探险冒进如履薄冰。中国传统节庆都关乎农时天时，是天地宇宙的大事。这种时序的记忆跟今天追求现代化的政治似乎分歧，但这双重的时历恰好是让中国人不致失落的依?。
亚洲民间生活中的双重历法和多重时空观可以说是在主流制度阴影下的遥远历史记忆，地下播种。文化关乎开辟，开辟须要新的时空，要对天地带有惊喜心。亚洲的潜伏文化资源人皆可见，那也是属於全人类的资产；至於谁?开发，能否善用，则有待於各文化自我的觉醒和开创。
人民共和五十四年秋於香港
节选自《亚洲结缘》 |
